具身智能热闹背后,谁来解决数据瓶颈?

文丨江思远

具身智能,是当下最热闹的赛道,没有之一。

上个月刚结束的WAIC上,具身智能展馆的人流密度始终冠绝全场。打拳跳舞的机器人,新鲜感还没完全褪去;递咖啡、叠衣服的交互,依然能吸引众人围观。但更深刻的变化,其实已经悄然发生——一批机器人开始走进1:1复刻的工厂产线,在搬运、分拣、装配这些真实生产环节里,连续作业。

展馆之外,资本、人才和互联网大公司的注意力,也在同步向这里聚集。第三方数据显示,2026年上半年,国内具身智能及相关上下游领域,发生了超过300起融资,涉及金额超900亿元;今年前四个月,具身智能岗位量同比增长了15倍。互联网公司、车企、手机厂商、传统机器人公司,分别从模型、本体、数据、应用场景切入,各显神通。

但在繁华与喧嚣的另一侧,几乎所有站在一线的创业者和投资者,心里都悬着同一个隐忧:数据。

过去三年,瓶颈一路迁移。算力曾经限制模型的规模,算法曾经限制模型的能力,而今天,数据开始限制模型的上限。对于具身智能而言,没有足够的数据,机器人就无法学习新技能、适应新环境,更谈不上形成真正的泛化能力。

难点在于,训练机器人对数据的要求极高,这些数据无法像互联网内容那样天然产生,而单一方式生成的数据,也都有各自的边界。

所以,从去年开始,行业的投入重点开始发生变化。一批围绕数据而生、为数据服务的新基础设施,开始涌现:有人试图用世界模型降低真实数据需求,有人通过仿真环境批量生成训练数据,也有人开始搭建机器人数据采集、管理和验证的完整体系。

无问智科,则走出了一条更有意思的路。围绕数据,它构建了一套完整的基础设施:从真实数据采集,到数据清洗、自动标注、质量评估,再到合成数据生成、仿真模拟,最后到测评和闭环验证。这套系统,把原本分散的数据生产、使用、验证环节,连接成了一个持续运转、不断迭代进化的闭环。

“无问智科是行业首个提出并实践,用世界模型构建具身智能数据基础设施的公司”,创始人兼CEO刘盛翔这样形容他们的生态位。

这种对基础设施的执念,并非凭空而来。作为百度自动驾驶早期的核心骨干,刘盛翔曾亲手搭建过百度的自动驾驶数据与测试体系。2024年创办无问智科时,他选择将这套在自动驾驶领域验证过的底层逻辑,延伸至具身智能——打造一个“世界模型驱动的物理AI数据基座”。

模型究竟缺什么数据?如何持续生产这些数据?数据是否真正提升了模型能力?模型又是否具备进入真实场景的能力?而数据基础设施,又凭什么能由一家创业公司来承载?带着这些问题,我们在无问智科位于北京中关村的办公楼里,见到了他。

采访开始前,他拿出了一沓打印好的文档——前一天晚上,他花了两个小时,把采访提纲里的每一个问题,都预先回答了一遍,并写了下来。这位工程师出身的创始人,依然习惯把所有问题都拆解成最细的颗粒度,来迎接任何一场审视。

困境和闭环

与大语言模型不同,机器人无法直接继承互联网数十年积累下来的文本、图片和视频数据。

它需要学习的是另一个世界:不同材质之间的摩擦、不同重量带来的受力变化、机械臂动作与环境反馈之间的因果关系,以及人与物体、物体与物体之间持续发生的物理交互。而这些复杂经验,并不存在于任何一个现成的“互联网”中。

业内普遍认为,目前全球可用于具身智能训练的高质量操作数据,仍然只有几十万小时。而真正支撑通用机器人发展的训练规模,需要达到千万小时甚至更高数量级。机器人今天所能获得的数据,与未来所需的数据之间,存在着数量级上的巨大鸿沟。

数据不足,除了影响模型迭代的速度本身,更重要的是,它限制了机器人的学习方式。

今天,大多数机器人仍然依赖真实数据的模仿学习。研究人员先采集大量人类操作示范,再让机器人学习如何复现这些动作。这种方式能快速完成特定任务,却高度依赖已有经验。一旦环境发生变化——比如货架高度变了、灯光变了、物品摆放位置不同了——机器人往往需要重新采集数据、重新训练模型,才能恢复原有能力。这也就是为什么,我们总是看到机器人只能在少量环境、少量任务中表现稳定。一旦换了工厂、换了物料,甚至只是换了一种抓取方式,模型的表现就可能迅速下降。

人类对机器人的期待,不该是让它背诵答案,而是真的理解物理世界。

毕竟,随着近几年机器人本体硬件持续成熟,以及机器人基础模型能力不断提升,行业开始期待机器人真正具备跨环境、跨任务、跨本体的泛化能力。只有这样,机器人才能不以蠢笨、缓慢且昂贵的姿态,走进工厂或家庭。

早在具身智能发展的早期,行业里就已经出现了几种主流的数据收集方式。

一种是真机遥操作。研究人员远程操控机器人完成任务,能获得精度极高的操作数据,这也是今天不少VLA模型的重要数据来源。特斯拉的Optimus,就是这一派的代表。但这种方式成本高昂,一条高质量数据,往往需要依赖昂贵设备和人工标注,很难支撑起千万小时级的数据规模。

另一种方式,是利用第一人称视频。互联网每天都在产生海量的人类操作视频,它们能帮助模型学习人类如何与世界交互。Google DeepMind此前就采用这一思路。然而,这类数据往往缺少机器人真正需要的关节控制、接触力、轨迹等信息,只能回答“看到了什么”,却很难回答“机器人应该怎样完成动作”。

还有一种思路,是纯仿真生成。机器人可以在虚拟环境中无限试错,以极低成本生成海量训练数据。但仿真世界终究不是现实世界,物体材质、摩擦力、光照变化、传感器噪声等细节,都会产生偏差。机器人在虚拟世界学会的能力,未必能直接迁移到真实环境。这也是机器人领域长期讨论的“物理鸿沟”。

经过几年的尝试之后,似乎没有一种方案能单独解决所有问题。于是,当下大部分公司都采取了多种方式结合的思路。

怎么结合?在刘盛翔看来,机器人同样存在属于自己的 Scaling Law。

一方面,通过部署在真实环境中的全模态采集设备,持续进行大规模无感野采,不断积累真实世界的物理交互数据;另一方面,再利用生成式世界模型,在模拟环境中扩展更多复杂场景和极端情况。真实数据与生成数据相互补充,再不断回流到模型训练和下一轮数据生产中,形成持续增长的数据飞轮。

无问智科把它称为“虚实融合闭环的数据体系”。

更重要的是,在无问智科的设想中,在新的基础设施框架下,过去依赖模仿学习的学习方式,有可能发生改变。

刘盛翔认为,当高精度世界模拟器能够稳定复现真实物理环境后,它就可以像围棋里的AlphaGo一样,在虚拟世界中,进行成百上千万次零成本试错。机器人学习,能通过不断尝试,自主寻找更优策略。刘盛翔进一步解释,这有可能会改变具身智能的学习范式,从模仿学习走向强化学习。

“当数据生产、模仿学习、强化学习和真实反馈逐步连接起来,数据基础设施也将从数据供给平台,进一步演进为物理AI的训练与开发基座。”

这一判断,近期也在全球前沿团队的动作中得到了印证。

李飞飞创立的World Labs,收购了机器人仿真公司SceniX,并进一步将世界模型、机器人仿真和真实世界验证连接起来。它所指向的,正是建立一套Real-to-Sim-to-Real的闭环:从真实世界获得数据,在模拟环境中训练和评测,再回到真实世界完成验证与校准。

在刘盛翔看来,这是一个重要的行业信号。世界模型如果只用于生成视频或三维场景,价值仍然有限;只有与真实数据、机器人仿真、规模化训练评测和真实反馈连接起来,它才可能成为物理AI的基础设施。

这与无问智科此前公开的技术路线,形成了呼应。在无问的技术架构里,数据工厂负责采集和处理真实世界的数据,世界模型负责学习物理规律并扩展场景与任务分布,世界模拟器则承担规模化训练、评测和反馈,最终再回到真实世界验证和校准。

刘盛翔提到,在World Labs此次动作之前的几个月,无问智科已经发布并开始推进这套“世界模型 × 数据工厂 × 世界模拟器”的完整闭环方案。

在刘盛翔看来,虽然World Labs无论团队规模、融资体量还是全球影响力,都远高于无问智科,但他们回答的是同一个问题:如何把世界模型,从内容生成,变成能够支撑机器人训练、评测和真实落地的物理AI基础设施。“无问下一阶段要证明的,是中国能不能在物理AI的新时代里,出现一家世界级的基础设施公司。”

World Labs在今年完成了10亿美元融资,估值达到50亿美元。资本市场给予这类公司的高定价,看中的是它可能成为物理AI未来训练与开发的底层平台。“对无问智科而言,World Labs的动作,既是双方技术路线的呼应,也打开了中国物理AI基础设施公司的极大价值空间。”

迁移和挑战

数据只是第一步。机器人数据是否有效,往往要经过模型训练和真机验证后才能判断:一次失败,可能只是无效噪声,也可能恰好暴露了模型缺失的能力;大量看似标准的成功数据,如果场景和动作高度重复,也未必能继续提升模型。

因此,数据采集、筛选、标注、合成、训练、仿真、验证、部署、真机回流,必须被连接起来。有了反馈机制,企业才能从无差别地堆积数据,走向针对模型短板、持续补充有效数据。

想让数据流动起来、形成反馈闭环,并不简单,因为它横跨数据、算法和机器人系统多个环节。视频、动作轨迹、关节状态、控制指令和力反馈,需要准确对齐;模型训练结果,还要能追溯到具体数据。一旦这些环节彼此割裂,企业即使拥有大量数据,也很难知道哪些数据真正产生了价值,更无法稳定复现模型能力的提升。

对于今天的具身智能行业来说,这样的工程能力,仍然十分稀缺。

好在,有可以对照模仿的行业——自十年前就经历了类似过程的自动驾驶。

刘盛翔认为,当前具身智能行业,整体处于2015-2016年自动驾驶的早期阶段,仍处于技术探索与基础能力搭建的初期周期。

和具身智能前几年情况类似,自动驾驶发展早期的行业竞争,更多围绕算法本身展开;但随着模型能力不断提升,算法性能的提升,越来越依赖数据本身。

一辆自动驾驶汽车,每天都会产生数十TB的数据,但真正能帮助模型继续学习的,只是其中极少数具备高价值知识的“有效场景”。从海量数据中自动发现问题、筛选有效样本、完成标注、重新训练模型,再通过仿真验证更新后的模型是否真正解决了问题——最终形成持续迭代的数据闭环。这逐渐成为自动驾驶竞争的核心能力。

后来,包括Waymo、Cruise、百度Apollo等公司,都开始将数据闭环视为自动驾驶研发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。

在百度自动驾驶期间,刘盛翔团队长期负责数据闭环、自动化评测等基础能力建设,他们搭建了一套能够支撑大规模模型持续迭代的工程体系:数据采集、自动标注、仿真验证、效果评估。

所以,在决定进入具身智能领域后,刘盛翔及团队没有把机器人看作新的算法问题,而是把它看作另一种更复杂的数据闭环问题。

当然,刘盛翔也认为,具身智能并不是自动驾驶的简单复制,机器人面临问题的复杂程度,是自动驾驶的很多倍。

不管自动与否,车辆都行驶在相对稳定的开放道路环境,只需要在二维空间中完成路径规划和避障即可。交互对象虽然复杂,但运动规律相对明确。

但机器人需要理解三维空间中的物体关系,控制几十个自由度完成抓取、旋转、插接等精细动作,还需要处理大量物理交互。对于机器人来说,同样一个“抓杯子”的动作,因为杯子的重量、材质、摆放角度不同,就可能对应完全不同的控制策略。

但刘盛翔认为,自动驾驶行业长期积累下来的工程方法论,才是真正值得迁移的。

在自动驾驶的发展过程中,一次漏检、一次误判,都可能带来严重后果。因此,行业逐渐形成了一种近乎苛刻的工程文化:Demo也好,主观判断也好,都不如一套可量化、可复现、可持续验证的评测体系来得可靠。

在他看来,具身智能同样需要建立这样的工程纪律。“这也是无问智科坚持把评测体系放在与数据、模型同等重要位置的原因。”刘盛翔说。

在狂热与寒冬的周期轮换中

每一轮新技术浪潮的早期,产业链都来不及形成清晰的分工。具身智能也是如此。

为了尽快跑通产品、验证场景,许多公司需要同时建设机器人本体、具身模型、数据生产和应用交付能力。一家公司覆盖多个环节,并不完全源于扩张冲动,而是一种在外部工具和基础设施尚未成熟时,现实且必要的选择。

但当行业从Demo走向规模研发,问题也开始发生变化。

数据采集、处理、训练、仿真和评测,每一个环节都需要长期投入。如果每家公司都从零搭建一套完整体系,不仅研发成本高,许多相似的数据、工具和工程能力,也会被反复建设。

在刘盛翔看来,客户自建能力与第三方基础设施并不矛盾。

企业仍然需要保留与核心模型、专有场景和产品定义相关的能力;但在数据生产、通用工具、仿真评测和底层工程体系上,行业最终会出现更加专业的分工。

刘盛翔用修路来举例:道路修好以后,行驶在上面的,可以是比亚迪,也可以是特斯拉。不同公司可以选择不同的车型、算法和目的地,但没有必要因为品牌不同,就分别建设一套完全独立的道路系统。

机器人本体可以百花齐放,模型路线可以快速迭代,应用场景也会高度分散;但其中大部分环境理解、物体交互、数据处理、仿真和评测能力,具有跨客户、跨任务复用的价值。

专业第三方的意义,不是取代客户的核心能力,而是把共性的、重复的、投入巨大的底层工作,沉淀为基础设施,让模型公司能把更多资源投入真正具有差异化的算法与产品。

“真正成熟的产业,不是每家公司都把所有事情做一遍,而是每家公司把自己最擅长的事情做到极致。”刘盛翔说。

当被问及“是否曾被投资人推着去做机器人本体和大脑模型”时,刘盛翔承认,这确实曾是摆在面前的岔路口。“说Yes比较容易,说No比较难。”

拿着数据闭环的钥匙,继续向上延伸,显得水到渠成——自己训模型、自己造本体。对于一家试图最大化自身价值的技术公司而言,这种顺流而下的扩张本能,很难被拒绝。

对于未来的行业发展,他给出了一个极其明确的终局判断:“未来具身智能行业将收敛为5-8家通用大脑公司、数千家细分场景落地公司,通用数据底座将服务全量落地玩家。”

不过,公路这样的基础设施,真的能由一家商业公司来做吗?

他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,而是说,早期,每家公司修自己的“小路”是必要的;但随着产业成熟,行业终究需要出现专业第三方,把这些分散的道路连接成一张真正通用的网络。

淘金时代,人们总会把目光投向挥舞铁锹的人;但真正支撑一场淘金热持续下去的,从来不只有淘金者,还有卖铲子的人,以及修路的人。

无问智科希望成为的,是后者。

题图来源:《星际穿越》

本文转载于:https://www.163.com/dy/article/L3IEIJMB0531M1CO.html 如有侵犯,请联系zhengruancom@outlook.com删除。
免责声明:正软商城发布此文仅为传递信息,不代表正软商城认同其观点或证实其描述。